傅徵愣了愣,莫名?眨了眨眼,迎上店小二揶揄的目光,只得赔笑圆场:“家妻…脾气略急。”
店小二哈哈大?笑:“郎君还不快去哄哄?晚了可要更生气啦!”
傅徵早已抬脚追了上去。
帝煜步子迈得又快又沉,分明是动了气,却又没真的走远。
傅徵快步追上,轻轻拉住他的衣袖,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笑意:“怎么又生气了?”
帝煜怒气冲冲地道:“你想让朕同你在这个小客栈成亲?”
傅徵一时没转过?弯,茫然地“啊?”了一声,随即反应过?来,不由得笑出了声,“谁说给他喜酒喝就是要在这里成亲了?”
“不然呢?千里迢迢的。”
“陛下?。”傅徵深深看了眼帝煜,而后凑近笑道:“我是妖啊,会妖法的。”
帝煜一怔,脸色僵了僵,方?才冲天的火气瞬间哑了半截——还以为是傅徵不重视他们的大?婚,胡乱应承呢。
不过?,帝煜想起来那个客栈的名?字,念叨:“福来客栈,倒是店如?其名?。”
傅徵心下?松快不少,拉着帝煜的手又走进人?群,“为何?”
帝煜想了想,从身上摸出一段莹白如?玉的指骨。
傅徵脸色微变,伸手要夺,却被帝煜躲开?了。他不由得叹气:“陛下?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??”
那是弑影的指骨。
“你送给朕的,朕自然要留着。”帝煜不容置疑道,而后随口道:“朕记得就是那晚起,你变得…乖顺了许多。”
傅徵啧了声:“什么乖顺不乖顺…”
帝煜戏谑道:“就是会主动勾/引朕,肯给朕睡了。”
傅徵:“…你遣词用句能?不能?别这么粗俗?若是给南相听到了,怕不是要被你气活。”
帝煜理直气壮道:“朕不记得他。”
“是啊。”傅徵抬眸,眸光温润如?水,凝望着眼前之人?,“陛下?记得我,便?足够了。”
两人?并肩踏入喧嚣灯火之中,傅徵浅笑轻言,与他低声细语。帝煜一面听着,一面恶趣味发作,拿起摊边的绒花,轻轻簪在傅徵发间。
傅徵只温顺垂眸,任由他胡闹摆弄,眉眼间尽是纵容温柔。
可无人?知晓,此刻暖意融融之下?,藏着怎样的真相。
便?是弑影伏诛那夜,傅徵才惊觉到的真相——
他右眼所见的过?往,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记忆,而是目之所及之人?的记忆。
那夜,他自帝煜眼底看见的画面里:那个身着帝袍、强横施暴、占据绝对掌控的身影,根本不是帝煜本人?。
那是一个,冒充帝煜的人?。
而被禁锢、被强迫、无力挣扎的视角才是帝煜本人?。
所以后来,两人?行亲密之事时,那段记忆里的视角被生生蒙上双眼,看不见,逃不脱,只能?任由那冒充帝王之人?,肆意掠夺,无从反抗。
普天之下?,有谁敢这般肆无忌惮?
只有傅徵。
是他,曾化作帝煜的模样,窃居龙椅,欺瞒天下?。
是他,亲手将真正的帝王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,强迫、禁锢、掠夺,罪无可赦。
杀了弑影那晚,傅徵记忆未全,只摸到真相一角,便?已如?坠冰窟,绝望阖目,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凝固。
他都做了什么?
念头每多一分,寒意便?深一重。傅徵不敢细想,不敢深究,却又无法自欺。
于是此后所有的温顺、所有的贴近、所有不动声色的退让与纵容,都成了他慌乱至极的弥补。
直至后来在融元鼎中,万年前所有记忆轰然回笼,碎裂画面拼作完整炼狱——
那些?他拼命回避的画面、不敢承认的罪孽、深埋在时光最?暗处的暴行,一字一句,一刀一痕,清清楚楚,全烙在了他的神魂上。
这便?是傅徵这些?时日心神不宁、魂不守舍的根源。
傅徵指尖微寒,重新将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罪孽狠狠压入神魂深处,面上不见半分波澜。
纵使帝煜想不起来,又有何妨?
“喜欢吗?”帝煜得意地举着一枚剔透的鲛人?糖人?,递到他眼前,眸子里全是作弄人?的张扬笑意,随即狠狠一口,咬断了糖人?鲛人?的尾巴。
傅徵抬手,温柔拭去帝煜唇瓣上沾着的糖渣,轻声道:“陛下?开?心就好。”
他缓缓扬起一抹温软的笑,依旧是帝煜独见的温柔眉眼,眸光清浅,暖意融融。
只要陛下?此刻开?心,便?够了。
傅徵在心底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之中,一半是烈火般的贪恋,一半是寒冰似的罪孽,神魂生生撕裂,几近崩断。
人?前温柔浅笑,人?后寒骨凌迟。
一面情深意重,一面万劫不复。

